【莱斯特王子】第八章 马瑞斯和花

第八章 马瑞斯和花

 

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在疯狂地画画,他破旧房子里唯一的灯是一盏老式灯笼。

但城市的灯光从破窗中倾泻而下,林荫大道上巨大的车流就像河流的咆哮,让他在画画时安静下来。

他的左手拇指构筑一个老式的木调色板,口袋里装满了丙烯颜料管,他只用一把笔刷,直到它被用烂,他在破损的墙壁上画满了他在里约热内卢看到的树木、藤蔓、花朵和面孔的辉煌画面,是的,总是有他遇到的美丽的巴西人的脸,在科科瓦多的雨林夜间,或在无尽的城市海滩,或在他经常光顾的喧闹夜总会,他收集表情、图像、头发的闪光或修长的肢体,就像他可能从海洋的泡沫边缘收集卵石一样。

所有这些,他都倾注在他狂热的绘画中,匆匆忙忙,仿佛警察随时都会出现,提出令人厌烦的古板告诫:“先生,您不能在这些废弃的建筑物里作画,我们已经告诉您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这么不愿意干涉凡人的世界?为什么他不与那些在高速公路隧道和摇摇欲坠的贫民窟墙壁上绘制涂鸦的出色本地画家竞争?

事实上,他将会前往更有挑战性的地方,是的,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搬到某个被上帝抛弃的沙漠地带,在那里,他可以在岩石和山上作画,相信所有的痕迹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恢复原状,因为不可避免的雨水会冲走他所创造的一切。他不会在那里与人类竞争,对吗?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似乎在他生命的这二十年里,他的座右铭和这世上许多医生的是一样的:“首先,不去伤害。”

归隐沙漠的问题是,丹尼尔会不喜欢。保持丹尼尔快乐是他生活的第二条规则。他自己的幸福感、他每天晚上睁开眼睛能力、从死里复活的愿望、庆祝生命礼物,都是与丹尼尔的快乐联系在一起的,并且要通过让丹尼尔快乐来维持。

而丹尼尔现在在里约热内卢当然很快乐。今晚,丹尼尔在里约的老莱达区打猎,在跳舞、唱歌、开派对的人群中,慢慢地、隐秘地进餐,毫无疑问,他们醉心于音乐,也醉心于血。啊,年轻人有他们永不满足的渴求。

但丹尼尔是个有纪律的猎人,在人群中是“小酌”的大师,并且只杀恶人。马瑞斯对此很肯定。

马瑞斯已经好几个月没接触过人的肉体了,好几个月没有把嘴唇伸向那冒着热气的灵药了,好几个月没有感受到某个活物脆弱而不屈的脉搏,自觉或不自觉地与无情的饥饿作斗争。上一次是个沉重、强壮的巴西人,他跟踪他到科科多瓦黑暗的树林里,把他追进雨林深处,把他从藏身处拖出来,慢慢地享用了一顿。

从什么时候开始,动脉血不够喝了,他必须把心脏也挖出来、把它吸干?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必须舔舐最恶毒的伤口,以获取一点汁液?他本可以不这么做,但他无法抗拒,所以他尽量在进食的时候全部利用。事后,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可以就地埋葬。但他保留了一个战利品,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不仅有受害者携带的数千美元毒资,还有一块精美的百达翡丽金表。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吧,埋葬这样一件艺术品似乎毫无意义,他最近也开始着迷钟表了。他已经变得有点迷信它们了,他知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时代,而钟表本身以复杂而美丽的方式反映了这一点。

暂且不管了。不去打猎。不需要打猎。那手表牢牢地戴在他的左手腕上,对他来说是个令人惊讶的装饰品,但那又怎样?

他闭上眼睛,听着。在他的听力范围内,林荫道上的车流声消失了,里约热内卢的声音响起,仿佛这个拥有一千一百万人口的无垠大都市是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合唱团。

丹尼尔。

他迅速地锁定了他的伙伴:那个有着紫色眼睛和灰白头发的高瘦的男孩似的年亲人,莱斯特恰当地称他为“魔鬼的仆人”。是丹尼尔采访了路易·德·庞·杜·拉克这个吸血鬼,从而在几十年来不知不觉地诞生出了这部被称为《吸血鬼编年史》德丛书。是丹尼尔俘获了吸血鬼阿尔芒受伤的心,并被他带入了黑暗。丹尼尔在黑暗中煎熬了许多年——震惊、茫然、无助。

而他就在那里,丹尼尔,穿着紧身的白色polo衫和短裤,在一家小俱乐部的红色灯光下,与两个身材健美的巧克力皮肤女人疯狂地跳舞,他们周围地板上如此拥挤,仿佛人群本身就是个蠕动的生物。

很好。一切都好。丹尼尔在微笑。丹尼尔很高兴。

那天晚上早些时候,丹尼尔和马瑞斯去市立剧院看了伦敦芭蕾舞团的演出,丹尼尔以吸引人的绅士风度恳求马瑞斯加入他在夜总会的鬼混。但马瑞斯没有屈服这个请求。

“你知道我必须要做什么,”他说,走向他正在工作的那座粉蓝色破旧房子,“而且你要远离饮血者常去的俱乐部。你要答应我!”

不要和那些小恶棍打架。里约很广阔。里约肯定是世界上最大的狩猎场,有熙攘的人群,有高高的星空,有海风,有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绿树,有从日落到日出的无尽脉动。

“只要有一点麻烦事的迹象,你就回来找我。”

但如果真的有麻烦呢?

如果真的有呢?

本吉·马哈茂德在纽约的广播中说,东京的族屋被故意烧毁了,所有从那里逃出来的人都被烧死了,这是真的吗?当北京的一个“吸血鬼避难所”在第二天晚上被烧毁时,本吉说:“这是一次新的‘焚烧’吗?这次焚烧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令人恐惧?谁是这恐怖事情的幕后黑手?”

上次焚烧发生的时候,本吉还没出生。不,马瑞斯不相信这是另一次焚烧。确实,印度的族屋也被焚毁了。但这很可能只是人渣之间的战斗,在他漫长的一生中,马瑞斯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渣,知道这种战斗时无法避免的。或者是某个古老者,厌倦了年轻人的阴谋和小规模冲突,站出来消灭那些冒犯过他的人。

然而,马瑞斯今晚告诉丹尼尔:“远离圣特雷莎的那个族屋,”他现在用心灵感应向丹尼尔发送了这一信息,并加上了所有的气势,“如果看到另一个饮血者,你就回来!”

有回应吗?有一个微弱的耳语?

他站在原地,左手拿着调色板,右手举着画笔,一个最奇怪、最出乎意料的想法出现在他脑中。

如果他自己去族屋,把他们烧掉呢?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他知道有二十个年轻的饮血者把它称为安全的避难所。如果他现在就去,等到凌晨时分,他们就会回家,溜回他们在地基下的肮脏临时坟墓,他就可以烧掉他们,直到最后一个,用火之天赋点燃房梁,让这建筑和它的居民都不复存在,怎么样?

他几乎可以看到这一切,就仿佛他正在做这件事!他几乎可以感到火之天赋在他额头后方集中,能感到那可爱力量的爆发,心灵感应的力量像舌头一样跃出!

火焰到处都是。这些火焰时多么华丽,在他的想象中跳舞,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滚动、扩大、向上蠕动。

但这不是他想做的事情。在他漫长的生民众,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这件事——为了纯粹的快乐而毁灭自己的同类。

他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想知道是怎样想到这种事的。

啊,但你确实想这么做。

“我想?”他问。他再次看到那座殖民时期的老房子在燃烧,那座位于圣特雷莎花园中的多层豪宅,白色的拱门被火焰吞噬,年轻的饮血者在火焰中旋转,仿佛旋转的苦行憎。

“不。”他大声说出来,“这是个令人厌恶的丑陋场面。”

有一瞬间,他站在原地不动。他用他所有的力量倾听着另一个不朽者的存在,一种不受欢迎和侵入性的存在,他们可能已经过分接近他了。

但他什么都没听到。

但这些陌生的想法并不是来源于他自己,一股寒意穿过了他。是什么力量在他体外做到了这一点?

他听到了微弱的笑声。这声音很近,就像一个无形的人在他耳边低语。确实是在他的脑子里。

那些垃圾有什么权利威胁你和你心爱的丹尼尔?去把他们烧掉,把他们周围的房子烧掉,在他们逃跑时把他们烧掉。

他又看到了火焰,看到了老宅的方塔贝吞噬,看到了屋顶的土坯瓦片层层叠叠地落入火焰中,又一次看到了血之子在那里奔跑……

“不。”他轻声说。他勇敢地举起画笔,表现出不慌不忙的样子,在前面的墙上蘸起厚厚的胡克绿涂抹着,几乎是机械地把它塑造成爆炸般的叶子簇,越来越细节的叶子……

烧死他们。我告诉你。在他们烧死你的年轻人之前烧死他们。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他继续画画,仿佛他被监视着,决心无视这种无耻的入侵。

这声音突然变大了,很明显,大得似乎不是存在他的脑子里,而是在这个长形阴暗的房间里。“我告诉你,烧死他们!”这几乎是个啜泣的声音。

“那么,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出现了那些可以预见的噪音。老鼠在这所老房子里乱窜。灯笼发出低沉的噼啪声。还有那条从未停止的车流瀑布,还有一架在上方盘旋的飞机。

“丹尼尔。”他大声说。丹尼尔。

夜晚的嘈杂声突然笼罩了他,让他震耳欲聋。他扔下调色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苹果手机,迅速拨了丹尼尔的号码。

“你现在就回家,”他说,“我在那儿等你。”

他在房间里又呆了一会儿,看着他在这个匿名的无足轻重的地方创造的色彩和图形。而后他掐灭了灯笼,把它留在那儿。

不到一小时,他走进他在科帕卡巴纳酒店的顶层套房,发现丹尼尔躺在苔藓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脚踝交叉,头支在胳膊上。窗户向有白色栏杆的阳台敞开,外面是闪亮的大海。

房间里很暗,只有海滩上明亮的夜空和抛光咖啡桌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照明,本吉·马哈茂德的声音正在对这个星球上不死者的悲哀发表意见。

“怎么了?”丹尼尔说,立刻站了起来。

有这么一瞬间,马瑞斯没法回答。他盯着那张明亮、年轻、敏感的脸,盯着那双吸引人的眼睛,以及新鲜、年轻的超自然皮肤,除了丹尼尔的心跳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慢慢地,本吉·马哈茂德的声音传了进来:“……在上海、在台湾、在德里,都有年轻吸血鬼被焚烧的报道……”

丹尼尔恭敬地、耐心地等待着。

马瑞斯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穿过敞开的大门,来到白色的栏杆前,让海风冲刷着他,他抬头看着苍白而明亮的天际。在下面,海滩是白色的,亮过大道上行驶的车辆。

烧死他们!你怎么看着他、能想象他们伤害他!烧死他们,我告诉你。毁掉那个房子。把他们都毁了。猎杀他们……

“别说了,”他低声说,他的话在微风中消失了,“告诉我,你是谁。”

低沉的笑声陷入了寂静。然后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或者他,你不知道吗?但他们对你来说是什么,只是冒犯了你们吗?当阿卡莎在街上、小巷、树林和沼泽里追捕他们的时候,你心里不是偷偷地很高兴吗?当你和你强大的朋友们站在世界的顶点亚拉腊山上的时候,你难道不感到兴奋吗?”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马瑞斯说,“如果你不亮出你的身份。”

“到时候会的,美丽的马瑞斯,”那声音说,“到时候会的,啊,我一直都很喜欢花。”

笑声。

花。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他今晚在废弃的房子的裂缝和剥落的墙上画的花。但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丹尼尔站在他身边。

“我不希望你再离开我,”马瑞斯小声说,仍然盯着善良的地平线,“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不是我不知道还有的多少个夜晚。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好吧。”丹尼尔同意地说。

“我知道,我在试探你的耐心。”马瑞斯说。

“我也不是没试探过你的。”丹尼尔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在这了里,会还在世上吗?”

“我们会做一些事,”马瑞斯说,好像在安抚一个不安分的配偶,一个苛刻的配偶,“我们明天出去,会一起打猎。我们应该看场电影,我现在记不得名字了,我想不起来——”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从客厅里传来本吉·马哈茂德的声音:“去网站看看。你们自己去看看那些图片。看看每小时发布的照片。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地在死去。我告诉你们,这是一次新的焚烧。”

“你不相信这一切,是吧?”丹尼尔问道。

马瑞斯转过身来,用胳膊搂住丹尼尔的腰:“我不知道。”他坦率地说。但他还是挤出了一个令人放心的笑容。很少有饮血者能像这个人一样,如此完全地信任他,这个人如此轻易地、自私地从疯狂和崩溃中被拯救出来。

“随你怎么说吧。”丹尼尔说。

我一直都喜欢花。

“好吧,暂时幽默一下吧,”马瑞斯说,“别走远了……就在……”

“我知道。在你能保护我的地方。”

马瑞斯点了点头。他又一次看到了画好的花,但不是今晚这个巨大热带城市中的花,而是很久以前画在另一面墙上的花,是他在梦中走过的绿色花园的花,就在他创造的闪亮的伊甸园中。花。花在它们的大理石花瓶中颤抖着,仿佛在某个教堂或神殿中……花。

在灯火通明的神殿里,新鲜芬芳的花丛后,坐着那对一动不动的人:阿卡莎和恩克尔。

在马瑞斯的周围,有为他们的墙壁制造的花园,盛开着百合和玫瑰,还有缠绕着的绿色藤蔓。

缠绕的藤蔓。

“进来吧,”丹尼尔温柔地、劝诱地说,“现在还早。如果你不想再出去的话,我有个电影想跟你一起看。来吧,我们进去吧。”

马瑞斯当然想说“好”。他想要移动。但还是站在栏杆前凝视着外面,这次他想找到云层面纱外面的星星。花。

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咖啡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饮血者在世界某处通过电线或电波恳求宽慰,她倾诉了自己的心声:“他们说这是在伊朗发生的,那里的一个避难所化为烟尘,没人幸存,没人。”

“那我们怎么知道的?”本吉·马哈茂德问。

“因为他们在第二天晚上发现了那个地方变成了那样,其他的人都走了、死了、烧了。本吉,我们能做什么?那些古老之人在哪里?是他们对我们做的这些事吗?”

Blood Children 血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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