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路易:“终于到了时辰”*
今晚,三位一体之门很安静,只有西比尔和安托万在客厅里演奏着二重奏,本吉在楼上与他最好的朋友私下交谈着,而这朋友正是全世界。
罗沙曼德、本尼迪克与阿丽桑德拉一起去看歌剧了。阿尔芒和丹尼尔·马洛伊二人在温暖的细雨中外出打猎。
弗拉维斯、阿维库斯、芝诺比亚和戴维斯回到了日内瓦的家,那儿有一个充满绝望和渴望的吸血鬼“杀手”出现在家门口,他穿着老式的西部粗布工装裤和一件毛茸茸的鹿皮夹克,祈求进入。他是戴维斯的朋友,戴维斯是格雷戈里的爱人。他们立即欢迎了他。
杰西、大卫与赛思、法里德一起前往玛哈莱特在亚马逊的旧圣所。
萨乌兰和她的家人也回家了,诺特科和来自阿尔卑斯山的音乐家和歌手们也回家了。
马瑞斯留在都铎风格的图书馆里,研究着他迟早会向莱斯特提出的计划。艾弗拉德·德·兰登留在他身边,仔细阅读一本古老的伊丽莎白时代诗歌集,不时轻声打断马瑞斯,询问一个短语或单词的含义。
莱斯特走了,带着加布里埃勒、玫瑰和维克多,还有潘多拉和阿俊,以及比安卡·索德里尼、弗拉维斯、格雷戈里和克里桑西——一起去了中央高原的城堡,准备迎接新宫廷的第一次盛大接待。维克多和玫瑰是多么完美啊。他们仍然深爱着彼此,他们欢迎着新的视野、新的力量、新的希望。啊,他们真是勇敢的雏儿。
只有一点雨落在联排别墅后面的花园长椅上,它藏在最大的橡树下,头顶树叶上的雨滴在歌唱。
路易坐在那里,倚着树干,膝上摊开着他的回忆录《夜访吸血鬼》,这本回忆录激发了《吸血鬼编年史》的创作。他穿着他最喜欢的深色旧外套,虽然有些破旧,但非常舒适,还有他最喜欢的旧法兰绒裤子和阿尔芒强加给他的一件精致白衬衫,上有珍珠纽扣和夸张的蕾丝,但路易从来不介意蕾丝。
在九月中,这天气异常温暖了。但他喜欢。他喜欢空气中的潮湿,喜欢雨声的音乐,喜欢城市无缝而永无止境的喧嚣,就像大河是新奥尔良的一部分一样,他周围无数的居民把他安全地留在这个小小的有围墙的地方,那是他们的花园,百合花张开白色的喉咙和黄色粉状的舌头来迎接雨水。
路易读着纸上印着的多年前他对丹尼尔·马洛伊说过的话。当时丹尼尔还是个热切而着迷的人类,他是如此绝望地听着路易说话,他的录音机地他来说似乎是一种奇特的新奇事物,两人一起在旧金山迪维萨德罗街那间空荡荡、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没有被不死者的世界所注意。
“我希望在这生不如死的世界中找到爱和善良。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因为当你去做那些你知道是邪恶的、知道是错误的事情时,你就不可能拥有爱和善良。”
路易全身心地相信这些话;它们把他塑造成了那样的饮血者,并保持多年。
在他现在这个看似顺从而满足的外表下,那个黑暗的信念是否还在他的内心深处呢?
他真的不知道。他完全记得,当时他说过,要追逐人类形态的“幽灵般的善良”。他低头看着那一页。
“无论以何种方式,没有人能说服我相信我自己所知道的事实:我的思想和灵魂是被诅咒的。”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在莱斯特用他的滑稽和宣言摧毁了不死者王国后,他又一次学会了夜复一夜地过着幸福的生活,再次在歌剧、交响乐和合唱中寻找恩典,在新旧绘画的辉煌中寻找恩典,在身边人类生命里的简单奇迹中寻找恩典——与阿尔芒、本吉和西比尔一起。他已经认识到,他以前的神学理论对他来说是无用的,也许一直都是,是他内心无法治愈的溃疡,而不是点燃任何希望或信仰的火花。
但现在,一个新的愿景占据了他的心,他见证了一件他再也无法否认的事情。他的思想不再固执己见,不再抵触其飘忽不定的可能性和狂野、不断升级的光芒。如果塑造了他的旧日感情,并不是他曾经认为的那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启示,那会怎样?
如果有可能,可以将感激和自我接受赋予他的每一个细胞,这不仅能带来满足,还能带来某种快乐,又会怎样?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感觉到了这一切正在发生。他感觉到了某种整体的加速,这对他来说是如此新奇。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或愿意理解。但也不需要其他人理解。他知道这一点。
他曾经是什么,他曾经是什么样的生物,为此他不需要向他认识和爱的人坦白,只需要他爱他们,用他已经转变过的灵魂肯定他们的目的。如果他曾经是一个时代的灵魂,就像阿尔芒很久以前告诉他的那样,那就这样吧,因为在他看来,那个有着腐朽信仰和注定要失败的反叛的黑暗而光辉的时代,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广阔而肥沃的幼儿园,在这个幼儿园里,他奋斗的条件并非毫无价值,但现在却肯定是国务的欢迎,而他却不顾一切地从过去的幻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死。这可能是他唯一重大的成就。他活了下来。是的,他被打败了,不止一次。但命运没有让他离去。现在他在这里,完整无缺,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但摆在他前面的是比他预想得更奇妙、更辉煌的挑战。他想要这个未来,这个“地狱不再是主宰”的时代,“魔鬼之路”变成了“黑暗子民之路”,这些子民们也不再是黑暗之子那样的孩子了。
这已经超越了幸福和满足。这就是平和。
从联排别墅深处传来了安托万和西比尔的音乐,旋律新颖,是一首激烈的柴可夫斯基圆舞曲,啊,是《睡美人》中的圆舞曲,音乐中不断涌现着安托万华丽的滑音和西比尔激烈的和弦。
啊,他现在听到的这首胜利之歌与他以前听到的有多么不同,他敞开心扉,而它宣誓其宏伟的主权。
他闭上了眼睛。他是在为这首旋转的旋律写歌词吗,还是在为自己的灵魂做某种肯定?“是的,我确实想要这个,是的,我接受了它,是的,我把它放在心上,愿意永远了解这种美,愿意让它成为我路上的光明。”
他们继续演奏,速度与来越快,钢琴和小提琴唱着欢乐和荣耀之歌,仿佛它们已经合二为一。
一阵随机的噪音刺穿了他的思维。出了点问题。小心,音乐停了。
在他左边的砖墙顶部,他看到一个人蹲在黑暗中,那人无法像路易看到凡人那样看到路易。他听到西比尔和安托万轻柔而鬼鬼祟祟地走近三栋联排别墅后面的玻璃门廊。他听到了凡人入侵者沉重的喘息声。
入侵者穿着黑衣服,头戴黑色无边便帽,跌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以灵巧的猫科动物动作,从灌木丛中冲出,冲进屋内昏暗的黄光中。
恐惧的气味,愤怒的气味,血的气味。
他现在看到了路易孤独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他僵住了。他从光滑的黑色风衣中拿出了一把刀,刀在昏暗中闪着银光。
他慢慢地向路易走来。啊,那古老的险恶舞蹈。
路易合上了书,但他没有把它放在一边。血腥味让他有点神智不清。他看着这个瘦弱但强壮的年轻人走进。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张意志坚定而恶毒的脸,比那人看他要清楚得多。那人汗流浃背,呼吸急促,被毒品弄得发疯,四处寻找可以抓住的任何东西来缓解他扭曲的肠胃。多美的眼睛。多黑的眼睛。为什么非来到这堵墙,而不是其他的花园,对这个人来说毫无意义,路易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句话,那人就决定把刀刺进路易的心脏。
“死亡。”路易现在大声地说,足以让那人停下来,尽管离他已经只有几英尺了。“你准备好了吗?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入侵者发出了一声阴险的笑声。他向前走去,脚下踩着百合花和粗壮的白色马蹄莲。
“是的,死亡,我的朋友!”那人说,“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啊,但是对你来说,”——路易叹了口气——“对你来说是真的就好了。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不真实的了。”
他抓住了那个人。
刀不见了,消失在湿漉漉的树叶中。西比尔和安托万在玻璃墙后面的阴影里等待着。
那人有气无力地愤怒反抗着,蹬着腿。啊,路易一直多么珍惜这种斗争,年轻的肌肉在他身上吃力地扭动着,不可避免的咒骂就像不知不觉响起的掌声。
他把尖牙刺进了动脉。在凡人世界里,要如何将这简单的盛宴演绎得热烈而纯粹?盐与血,以及黑暗善良脆弱的胜利幻想,都随着受害者垂死的心脏的最后一次抗议流入流出。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人死在百合花丛中。路易站在那里,心满意足,又恢复了活力,夜色透过明亮的云层在他头顶展开。屋子里的音乐声又响了起来。
他脸色红润,充满了一直以来欺骗性但又诱人的无限力量感,他想到了大海对面的莱斯特。他的大城堡会有什么魅力,石室会召开怎样的宫廷回忆,路易是如此渴望看到?当他想到莱斯特轻松自如地实现了部落的集体理想时,他不禁笑了起来。
前方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的目标也并不是要简单易行。良心的负担是路易人类之心的一部分,也是他认识的每一个吸血鬼之心的一部分,甚至阿尔芒也是如此。而对善良、真正善良的奋斗,也将会、也必须困扰他们所有人。这就是现在团结起部落的奇迹。
突然间,这种奋斗以不可否认的力量,摧毁了奴役他如此之久的陈旧二元对立,这是多么奇妙。
但他低头看着躺在他脚下的死人,一种可怕的悲伤笼罩了他。
死乃美之母亲。
这是华莱士·史蒂文斯一首诗中的额一句,现在他想起这句话时,感到一种痛苦的讽刺。也许对我来说这确实是美,但对这个被我毁灭的人来说,却不是美。
他一瞬间感到恐惧,无论他理解、学到了多少,这种恐惧可能永远不会离开他。恐惧。恐惧这个年轻的凡人可能会失去灵魂,陷入毫无意义的毁灭,而他们所有的人,他的吸血兄弟姐妹,无论多么强大、多么古老、多么伟大,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同样残酷结局的牺牲品。
毕竟,无论鬼魂或精怪,多么能言善辩、技艺高超,他们又怎能说得清,在这颗星球周围厚厚的神秘空气之外,还有任何知觉存在呢?他又想起了史蒂文斯的诗。
我们的鲜血会白流吗?或许它将成为
乐园的鲜血?这片土地
是否会变成我们想象的乐园?**
他为那个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进入最后睡眠的年轻人感到心碎。他的遗体已经在温暖的雨水中慢慢腐烂。他为世界各地所有因嗜血、战争、事故、衰老、疾病和无法忍受的痛苦而牺牲的人们感到心碎。
但这一次他的心也为自己碎了。
也许这就是他内心真正的变化,他欢迎的变化——他现在可以把自己看作这个伟大而闪亮的世界的一部分。他不是某种试图试图摧毁这个世界的盲目力量的一部分。不,他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这个雨水柔和的夜晚,这个花草树木芬芳的花园,微风吹动着树枝,他是其中的一部分。他是周围城市喧嚣的一部分,是房子里传来的尖锐闪亮音乐的一部分。他是脚下草地的一部分,是那些微小而无情的有翅膀生物群落的一部分,它们试图吞噬无助地等待合适坟墓的人类。
他又想到了莱斯特,那自信满满、面带微笑的样子,像往常一样轻松地披上了权力的外衣,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低声说:“亲爱的制造者,亲爱的王子,我很快就会和你在一起了。”
周二
2013年11月26日
棕榈沙漠城
*its hour come at last,此处应为用典,为叶芝的诗《第二次降临》(The Second Coming),原文全句为:And what rough beast, its hour come round at last, Slouches towards Bethlehem to be born?
**出自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诗《星期天早晨》(Sunday Morning),原文为,Shall our blood fail? Or shall it come to be The blood of paradise? And shall the earth Seem all of paradise that we shall know? 此处使用李力译本。上文中“死乃美之母亲”(Death is the mother of beauty)一句,也出自此诗。